44期~古老波特兰海图中的“奢侈品”——记“加泰罗尼亚 1375”

波特兰海图诞生于以实用主义为指导的航海实践,但随着其日趋流行,出现了用华丽的色彩乃至镶金嵌银描绘出来的、带有明显装饰性目的的海图作品,并成为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王侯贵族们展示自己财富的象征手段之一。

镶金嵌银描、带有明显装饰性目的的海图作品 Atles Català 1375 局部

这些如艺术作品般绘制精美的海图,很多来自于以马略卡岛为代表的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因此这些作品通常被称为“加泰罗尼亚风格的波特兰海图”或“马略卡风格的波特兰海图”。地图历史学家们甚至为此创造出“马略卡制图学校”(Majorcan cartographic school)这一词汇。历史上并没有这么一所学校,这一词汇主要用来指代14、15世纪繁盛于加泰罗尼亚地区马略卡岛上的犹太籍制图师、天文学者、航海仪器制造者等一众人物。

加泰罗尼亚位于伊比利亚半岛东北部,今日为西班牙的自治区之一*。阿拉贡王国和卡斯蒂利亚王国在15世纪中叶的合并,形成了当代西班牙的主体部分,加泰罗尼亚地区则是阿拉贡王国的重要组成部分。14-15世纪,阿拉贡王国是地中海地区的强国之一,从西班牙的东北部一路向东,今日地中海上的马略卡岛、撒丁岛、西西里岛,包括那不勒斯在内的意大利半岛南部、希腊的部分地区,都曾是阿拉贡王国的领地。

*其2017年10月27日已经宣布,全民公投后独立为加泰罗尼亚共和国,但未获国际社会承认。该地区是西班牙经济较为发达、文化发展相对自主的地区,但从17世纪起直到今日,它也是西班牙分离主义和独立主义者的中心。做为当地第一母语的加泰罗尼亚语,与同一语族的西班牙语皆为该自治区的官方语言。地区首府为巴塞罗那。

马略卡岛在并入阿拉贡王国之前的大部分中世纪时间里,都是一个独立的穆斯林王国,岛上的穆斯林以及犹太商人们,有着悠久的航海文化和传统,长期活跃在同热那亚、威尼斯、埃及、突尼斯等的地中海贸易中。大约在1231年左右,随着伊比利亚半岛基督教力量在对抗穆斯林的漫长斗争取得的进展,马略卡岛逐步成为基督教的势力控制范围,并于1344年被永久地并入阿拉贡王国。

十四世纪的马略卡岛,依然是犹太制图师们的家园,这里航海资料和航海仪器的制作水平与繁荣程度,即使同威尼斯和热那亚共和国比起来也毫不逊色,由于特殊的历史渊源及地理位置,马略卡岛的犹太制图师们有着独特的优势,他们可以很容易的接触到犹太人、基督徒、穆斯林、阿拉伯人等多方面的著述和资料,从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那里他们获得了北至英国、低地国家乃至波罗的海沿岸的商贸及地理信息;从十字军和基督徒商人、战俘、委托制作人那里,他们所获得的关于地中海东岸、黎凡特、北非的信息精确度也不打任何折扣;由于阿拉贡王国同统治波斯区域的伊利汗国建立了“外交”关系,马略卡制图师们对于收集那些来自于东方的信息也有着更多的官方渠道。

马略卡岛风格的波特兰海图,有着自己鲜明的特色,如果同威尼斯、热那亚等意大利北方城邦共和国为代表的“意大利波特兰海图风格”相比较的话,或许可以简单归纳为:

“意大利Style” vs “马略卡岛Style”= “冷淡简约的专业” vs “热烈明快的唠叨”

二者描绘的区域主要都是地中海及黑海地区,随着探索发现扩展到欧洲及西北非的大西洋沿岸,所以,二者在描绘的地理范围方面并不存在区别。

在功能方面,虽然一些历史地理学者倾向于将意大利风格的海图贴上航海的标签,将加泰罗尼亚风格的海图贴上地理描绘的标签,但必须指出,加泰罗尼亚风格的海图并没有牺牲其波特兰海图的基本航海功能,如果抛开那些生动有趣的插图和色彩斑斓的装饰,加泰罗尼亚的海图与意大利人的海图一样详细且可在航行中实际使用。

二者最大的区别来自于画面的风格:意大利风格的波特兰海图,画面内容稀疏而有节制,制图者严格注重对沿海的各种细节描绘,而对内陆地区则很少描绘甚至干脆留白,海图上也基本没有插画。而加泰罗尼亚地区马略卡岛风格的波特兰海图,其风格在最早期的1339年安吉里诺(Angelino Dulcert)的作品中就已经有了充分的体现,并在后期的绝大多数作品中得到了延续。

安吉里诺的具体生卒年月及生平史料不详,现代学者推测其为热那亚共和国人,或因家族生意移居加泰罗尼亚的马略卡岛。他制作于1325年名为“Dalorto”的海图,被视为其从“意大利风格”向“加泰罗尼亚风格”转变的过渡之作。1339年的“Dulcert”海图则被视为“加泰罗尼亚风格”的开山之作,虽然他并不是犹太人。

另一位马略卡岛制图大师瓦尔塞卡(Gabriel de Vallseca 1408-1467)代表性作品——1439年的海图,现藏巴塞罗那海事博物馆(Museu Maritim,Barcelona),图中内容融合了葡萄牙航海王子恩里克麾下的船长们的最近发现。其对大西洋的描述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直延伸到里奥德奥罗岛,包括亚速尔群岛、马德拉岛和加那利群岛等大西洋岛屿,以及想象中的图勒岛、巴西岛和马姆岛。

马略卡岛波特兰海图的核心风格,就是在内陆地区添加了许多色彩绚烂的插画,并配合了大量的文字,用以描绘城市、山脉、河流、物产、异国的君主等等许多细节。此外,几乎所有马略卡岛的波特兰海图都包括了如下的一些共同的典型特征:

-图上有分散各处的加泰罗尼亚语的标注;-红海被涂成了红色;-横跨北非的阿特拉斯山脉好像一颗被放倒的棕榈树;-阿尔卑斯山脉形如一只鸡爪子;-多瑙河流域的形状好像多个连续的小山包;-波西米亚地区形如马蹄铁;-阿拉贡王室的盾徽在图上尽可能多的出现,包括覆盖马略卡岛本身;-许多都描绘了穿越丝绸之路和跨越撒哈拉商路的商旅。我们本文要重点介绍的马略卡风格波特兰海图的代表性作品,名为“Atles Català 1375”,现藏于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加泰罗尼亚(风格的)地图集”(Catalan Atlas)几乎成为他的专有名词,由此也能看出它的“名气”。

这组地图集,是马略卡岛上的制图大师亚伯拉罕·克雷斯克斯(Abraham Cresques 1325–1387)于1375年绘制完成的。这是统治马略卡岛的阿拉贡王国约翰王子订制的,王子要求这幅定制的海图要“超越那个时代所有其他的波特兰海图,要包含从东方到西方的一切”。因为这是王子拟送给自己年少的表亲——后来成为法国国王的查理六世——的珍贵礼物,是啊,还有什么能比一幅挂在查理五世父子的图书馆里的恢弘绚烂的海图更适合做王室的礼物呢!?而从那时起,它就一直被珍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亚伯拉罕·克雷斯克斯克是马略卡岛上的犹太籍航海仪器制作者、也是那个时代的海图制作大师。亚伯拉罕的儿子杰夫塔·克雷斯克斯(Jehudà Cresques 1360-1410)也是一位海图制图师,并参与了“AtlesCatalà 1375”的绘制。1391年杰夫塔被迫皈依了基督教,并改名为杰米瑞巴(Jaime Riba),多少年之后,一位叫做“马略卡岛的杰克米”(Jácome de Maiorca)的制图大师,出现在了航海王子恩里克的宫殿之中,为恩里克王子航海事业做出巨大贡献,并在1960年,和恩里克王子共同“出现”在了里斯本特茹河口的“发现者纪念碑”上。站立船头的恩里克王子身后,是32位在大航海时代对葡萄牙做出巨大贡献的先驱者,“马略卡岛的杰克米”是其中唯一的一位制图大师,多年以来,人们一直认为,他就是克雷斯克斯家族的杰夫塔(Jehudà Cresques)。然而历史学者们的最新研究认为,“马略卡岛的杰克米”与“杰夫塔·克雷斯克斯”并不是一个人,后者在恩里克王子投身航海事业的时候已经去世多年,而那位站立在纪念碑上的唯一制图师的身世,反倒成了新的历史之谜。

这幅“Atles Català 1375”,当初描绘在六张上等的羊皮纸上,颜料色彩鲜艳,还使用了金银等材质,手工精细。每一单张的原始尺寸约64.5x50cm,垂直方向对折,后来,六幅单张地图被从中间切开,固定在用皮革装订的木板上,以方便展示。

原始作品中的头两张,是用加泰罗尼亚语编写的大量文字,主要涵盖天文学、占星术,并配有插图,它强调了古希腊地理学说中地球是球体的观点、并为航海者提供关于潮汐、夜晚如何辨识时间等信息。

原始作品中的后四张,描绘的是“已知的现实世界”,整体连接起来的长度接近两米,在海图的最左侧、西方、大西洋上,绘制了一个醒目的、标识方向的指南针玫瑰(Compass Rose),这是已知的在此类海图上最早绘制的指南针玫瑰。圣城耶路撒冷大概处于中间的位置,右面的两张描绘了东方的世界,左面的是西方。那些基督徒的城市画着十字架,其他的则用圆顶城堡做标识,每一个城市都用旗帜标识着它所效忠的政治势力。城市和地点的名称都是从中间写向地图边缘的方向,造成地图中的文字并没有遵循统一的正反方向,这样的话,将其铺展开来,并且围绕着它边走边看,或许是最理想的欣赏方式。

基督徒的城市画着十字架,其他的则用圆顶城堡做标识,每个城市都用旗帜标识它所效忠的政治势力

此海图描绘的地域范围,西部与同时代的波特兰海图比较类似,都是欧洲、地中海、大西洋沿岸等地区,但是在海图的东部、在安吉里诺等前人制图师们止步于红海地区的地方,克雷斯克斯继续向东向远,跨越广阔的中亚,沿着丝绸之路,直抵中国。

为了准确描绘世界的东方,克雷斯克斯非常认真地研究了马可波罗的行程,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这是现存最古老的、积极采用了马可波罗游记信息的地图。克里斯克斯甚至逐字逐句地引用了马可波罗游记中的词语,例如对戈壁沙漠中不知疲倦的商旅精神的描绘等。这幅地图中描绘了马可波罗提到的29处中国城市的名字,但由于缺乏准确的地理位置信息,它们被不加选择地分散在地图的多个地方,并且以元大都为址标了一个记号,还在旁边描绘了忽必烈的画像。伏尔加河流域描绘的是钦察汗国,在它的东部,拖着货物的驼队和马队,正跋涉在穿越亚洲广袤腹地的丝绸之路上。

印度洋也在海图上迷人地铺展开来,那是一片阿拉伯人在公元九世纪就已经航行于其上的大洋,东方的香料“乘船”穿过这片海洋,再辗转中东和地中海,最终到达遥远的欧洲。但是在当时——公元十四世纪,这片大洋对欧洲来说却依然是陌生甚至未知的,一个多世纪之后,达伽马才首次打通前往印度的大洋航线。在马可波罗的游记中,记述到“印度洋上大约有7500个岛屿,盛产着昂贵的胡椒、肉桂等香料、金银、宝石。”这些游记中的神奇岛屿,化身为这幅海图中东方大洋上密密麻麻的圆点儿的,或金光熠熠、或五彩斑斓。

此图制作的1375年,威尼斯商人和行者马可波罗回到欧洲已经过去了整整80年的时光,但他带回来的关于东方的信息,在那个时代地图上的体现一直进展缓慢,现代学者认为,这或许是因为,游记从出版以来,其真实性就广受质疑。书中,蒙元统治者成吉思汗、忽必烈汗治下的中华帝国,与同时代的欧洲相比文明高度发达、军队强悍且数量庞大、而社会的财富令人难以置信,这一切,都会使欧洲人睁大吃惊且怀疑的双眼。

1492年,阿拉贡和卡斯蒂利亚王国联手将穆斯林摩尔人最终驱逐出伊比利亚半岛,那是现代西班牙形成雏形的元年、是西班牙王室资助哥伦布前往新大陆探险的同一年。也是在这一年,从西班牙塞戈维亚的王宫里发出了另一项法令:明令(拒不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在四个月的期限之内要全部离开西班牙。史料估算有12-15万犹太人,包括马略卡岛上的犹太精英们,“选择了放弃他们的国家而不是放弃他们的信仰。”伊斯兰国家,主要是奥斯曼帝国,接收了大量的犹太移民,奥斯曼苏丹巴耶塞特二世甚至写信“称赞”西班牙国王是“伟大的统治者,宁愿自己贫穷也要把财富送给别人,…,我实在是太需要这些人才了”。1493年的某一天,正是这批犹太移民中的某一位,或许就是“马略卡制图学校”的某位大师,在君士坦丁堡制作了奥斯曼帝国的第一台印刷机并建立了印刷机构。而曾经的地中海航海文化与传统的故地之一、曾经的海图与航海资料的绘制中心——马略卡岛,也慢慢地淡出,成为地图史上的如烟往事。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